第20章 如大梦一场
西山别墅群的上午，阳光总是恰到好处地穿过百年老树的枝桠，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黄家这栋占地极广的欧式别墅，从外观到内饰都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。对于孤儿出身的王淮来说，这里曾经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“家”，也是他拼了命想要守护的地方。
“爸，妈。”
王淮换上拖鞋，手里提着几盒名贵的保健品，自然地改了口。虽然这声“爸妈”背后藏着一地鸡毛的荒诞真相，但在两位老人面前，他的神态、语气，甚至眼底的温情，都挑不出一丝破绽。
“哎！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！还带什么东西，家里什么都不缺。”
黄母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迎了出来，岁月虽然在她的眼角留下了痕迹，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姿绰约。她拉过王淮的手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眼眶有些微红，“瘦了，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？婧怡这丫头从小被我们惯坏了，你可得多担待她一点。”
“妈，您看您说的，婧怡对我很好。”王淮笑着拍了拍黄母的手背，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站在一旁的黄婧怡。
如果是前几天，或者说如果是平时，按照两人那“相敬如宾”的形婚剧本，黄婧怡这个时候最多也就是微笑着附和两句。
但今天，情况似乎有些不一样。
“妈！您怎么一见面就向着他呀！”
黄婧怡突然娇嗔了一声，不仅没有像往常那样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，反而自然地走上前，一把抱住了王淮的胳膊。
她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王淮身上，仰起那张化着精致淡妆的脸，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一样向母亲撒娇：“他现在可是远洋启航的红人呢，天天加班到半夜，我想见他一面都难，哪有机会欺负他。”
王淮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黄婧怡手臂的温度，以及她身上那股淡淡的、曾经让他魂牵梦萦的茉莉花香水味。
这种亲昵，这种只属于热恋情侣或者新婚夫妻之间才会有的、毫无防备的肢体接触，在他们大学谈了四年的恋爱里都十分罕见。
那时候的黄婧怡总是端庄的、克制的，像是一朵高岭之花。
而现在，她却像一根柔软的藤蔓，紧紧地缠绕着他。
王淮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。仿佛那个在主卧里和金智雅缠绵的女同性恋只是他做的一场噩梦；仿佛那个在餐厅里用三明治羞辱他的伪善妻子根本不存在。
此刻站在他身边的，就是那个全心全意爱着他、依赖他的完美初恋。
“哈哈，你这丫头，结婚了还这么粘人。”黄父坐在沙发上，看着女儿女婿这副恩爱的模样，爽朗地笑了起来。虽然他的脸色看起来还有些苍白，但精神状态明显比前几天好多了。
“好了好了，你们俩去洗洗手，准备吃饭。今天中午妈亲自下厨，做了小淮最爱吃的糖醋排骨。”黄母笑眯眯地转身进了厨房。
“我来帮忙。”
王淮深吸了一口气，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诡异的悸动，想要抽出被黄婧怡抱着的胳膊，去厨房打下手。
“我也去！”
黄婧怡却不撒手，反而抱得更紧了。她半拖半拽地拉着王淮走进了宽敞的开放式厨房。
厨房里，黄母正在灶台前忙碌。
王淮熟练地拿起一颗西蓝花准备清洗。这套动作他在过去四年里做过无数次，早已经成了肌肉记忆。
然而，就在他刚打开水龙头的时候，一双纤细的手臂突然从背后环抱住了他的腰。
王淮的动作彻底僵住了，水流冲刷着他的手指，溅起细密的水花。
黄婧怡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，隔着一层布料，王淮甚至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脊背上。
“小淮……”黄婧怡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颤音，“谢谢你……谢谢你愿意陪我演这场戏，谢谢你没有在爸妈面前拆穿我。”
王淮没有回头。
他看着水槽里那颗翠绿的西蓝花，眼神渐渐冷了下来。
他知道这是在演戏，他也知道黄婧怡今天为什么会这么反常。她在害怕，她在用这种逼真的“恩爱”来讨好他，试图用这层虚假的温情将他重新锁死在黄家的战车上。
“不用谢。”王淮关掉水龙头，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，“这是我答应过黄叔叔和阿姨的。只要他们开心，演多久都可以。”
他巧妙地将自己的行为动机归结为对二老的报恩，而不是对黄婧怡的旧情难忘。
黄婧怡抱着他腰的手指微微一紧，眼底闪过一丝黯然，但她并没有松手，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一些。
一顿午饭吃得其乐融融。
黄父的胃口不错，多吃了一碗米饭。黄母则是不停地给王淮夹菜，那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糖醋排骨，有一大半都进了王淮的肚子。
饭后，一家四口移步到客厅的真皮沙发上看电视。
如果是以前，王淮会端端正正地坐在单人沙发上，陪着黄父看枯燥的财经新闻。
但今天，黄婧怡却自然地拉着他，在长沙发上坐下。
不仅如此。
刚一坐下，黄婧怡就顺势靠在了王淮的肩膀上。这还不算完，她甚至惬意地踢掉了脚上的拖鞋，将那双白皙修长的双腿，直接横放到了王淮的腿上。
王淮的身体瞬间绷成了一张弓。
这种姿势，太亲密了。亲密到有些越界，亲密到让王淮感到一种强烈的生理性不适。
他下意识地想要把黄婧怡的腿推开，但当他看到坐在对面的黄父黄母正用一种欣慰、慈爱的目光看着他们时，他的手又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。
“这俩孩子，感情真是好。”黄母笑得合不拢嘴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是啊。”黄父放下手里的报纸，看着王淮，眼神里充满了赞赏和期许，“小淮啊，看到你们这么恩爱，我这把老骨头就算哪天闭上眼睛，也放心了。”
“爸，您瞎说什么呢！您还要长命百岁呢！”黄婧怡立刻娇嗔地打断了黄父的话，同时把头在王淮的肩膀上蹭了蹭。
王淮只能配合着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：“爸，您身体现在恢复得挺好的，别说这种丧气话。”
黄父摆了摆手，叹了口气：“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。医生说我这心脏，不能再受什么大刺激了，工作上的事情更是不能操劳过度。”
说到这里，黄父的目光变得有些严肃起来。他看着王淮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：
“小淮啊，你现在在远洋启航也算是站稳脚跟了吧？听说你们事业六部最近拿下了南美的一个大单子？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黄父话锋一转，“外面的世界再好，终究是给别人打工。咱们黄氏建材虽然比不上远洋启航那种跨国巨头，但在滨海市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企业。”
“你有没有考虑过，辞了那边的工作，来集团帮帮婧怡？等你们俩把业务熟悉了，我也好早点退居二线，把公司彻底交给你们年轻人去打理。到时候，咱们一家人一起接班，多好啊。”
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。
对于任何一个普通的应届毕业生来说，一毕业就能空降到资产过亿的家族企业当接班人，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。
但对于现在的王淮来说，这无异于一张想要将他彻底吞噬的巨大蜘蛛网。
他太清楚了。一旦他真的辞职去了黄氏建材，那他就彻底成了黄家的附庸。他将失去远洋启航这个唯一的避风港，失去徐艺琳那个强大的后盾。他将永远活在金智雅的阴影下，永远是一个没有尊严的傀儡赘婿。
“爸……”
王淮深吸了一口气，大脑飞速运转，寻找着最合适的借口。
“您的心意我明白，我也很感激您对我的信任。只是……”
王淮挺直了脊背，用一种诚恳、却又带着几分年轻人独有的傲气的语气说道：
“远洋启航这边的业务我才刚刚上手。徐总对我非常看重，不仅把南美的核心项目交给了我，还给了我独立组建团队的权限。”
“我想……趁着现在年轻，在外面多闯一闯。等我在外贸这个圈子里真正做出了成绩，积攒了足够的人脉和经验，到时候再回集团帮婧怡，或许能发挥更大的作用。现在就回来，我怕别人说闲话，也怕自己能力不够，砸了您的招牌。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。既表达了对黄家的忠诚，又展现了年轻人想要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，最重要的是，巧妙地利用了徐艺琳这张虎皮。
黄父听完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他是个老派的生意人，最看重的就是年轻人的骨气和上进心。如果王淮一口答应下来，他反而会觉得这个女婿是个只图享受的软蛋。
“好！有志气！”黄父用力地拍了拍大腿，赞同地点了点头，“年轻人就该有这股子闯劲！行，既然你在远洋启航发展得这么好，那就先在那边好好干！等哪天你觉得时机成熟了，黄氏集团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！”
“谢谢爸理解。”王淮松了一口气。
然而，靠在他肩膀上的黄婧怡，此刻却有些不乐意了。
她原本以为，借着父亲的提议，能顺理成章地把王淮从徐艺琳身边拉回来。只要王淮进了黄氏集团，那他就会重新回到她的掌控之中。
可是现在，这个计划落空了。
“小淮……”
黄婧怡收紧了抱着王淮胳膊的手，抬起头，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委屈和不舍。
“你如果能来集团帮我就好了。你不知道，公司里那些老股东有多难对付。我一个人真的好累，好想有你在身边帮我分担。”
她嘟着嘴，用一种依赖的语气撒着娇，试图用“柔弱”来激发王淮的保护欲。
如果是在几个月前，王淮听到这句话，哪怕是让他去上刀山下火海，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。
但现在，他只觉得一阵心寒。
“我……”王淮别过头，避开了她那双充满迷惑性的眼睛，“我这边也有一堆事要处理。等忙完这段时间再说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