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糖衣炮弹(一)
  更鼓敲过三响的时候,魏良弼的值房里还亮著灯。
  魏良弼把灯芯挑了挑,火苗窜上来一截,把桌案上那叠桑皮纸照得发亮——纸页边角捲起,被翻了很多遍,有几张上面用硃笔画了圈,圈里的名字被反覆描过,墨跡洇透了纸背。
  他的手指停在最上面那张纸上。纸上写了三个字:方学渐。
  这三个字他看了不下二十遍。池州府秀才,白莲教案关进来四个月,审讯记录薄得能当窗纸用,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——“冤枉”“不知情”“我是读书人”。每一个关进詔狱的秀才都这么说,说得比他还流畅。
  但沈炼对方学渐不一般。
  从第一天开始,沈炼就在护著他。要待遇的时候带著他,要纸笔的时候带著他,要四菜一汤的时候也带著他。甚至在被揭穿暗桩身份、自身难保的时候,还在替他爭取——“饮食用度提一个等级”。
  一个连自己明天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的人,为什么要在意另一个人的饮食等级?
  魏良弼把纸翻过去,背面空白处写著他自己记的几行小字:方学渐,池州府铜陵县人,嘉靖三十六年秀才,家中有老母一人,无兄弟,无妻室。在牢中无异常表现,不与人爭执,不主动说话,偶尔自言自语,內容多为“温度”“配方”“烧过了”等无意义词汇。
  他把“无意义”三个字画了个圈,在旁边打了个问號。
  三个月的牢狱生活,不崩溃、不屈服、不討好狱卒、不出卖同號犯人。这种人,要么是真的老实,要么是——装得太像。
  魏良弼把纸折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  他知道,在那片黑暗的某个地方,方学渐正蜷在稻草堆里睡觉。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,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张棋盘上的棋子。
  魏良弼回到桌案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文书,提起笔。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很久,墨汁凝成一颗饱满的珠子,迟迟没有落下。他想了会,然后写了五个字:试探方学渐。
  卯时刚过,方学渐被两个狱卒从牢房里拖了出来。
  他还没睡醒,迷迷糊糊地被架著走过走廊,脚上的铁链在地上拖出一道道白痕,刺耳的摩擦声在石板通道里来回弹跳,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