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舵

外公蹲下来跟她平视，念婉帮他拍掉肩上的木屑。旧伤疤还有很多，念婉一块一块摸过去从左肩到右肩。外公说这些都是以前的，不疼了。念婉知道他在撒谎，那些疤有的还很红，但她没说。“外公，等念婉号下水，念婉帮你开船。你坐着休息。”周景行说好。

过了几天外公在舵柄的最顶端嵌了一颗深蓝色玻璃珠。念婉问蓝色什么意思。外公说那是海的颜色，你握着它就像握着海。念婉把手放上去，珠子不大，她的手掌刚好包住。她闭上眼睛，手心感觉到珠子的凉意，好像真的触到了海水。她攥着珠子不放。外公说可以了，念婉说再握一会儿，外公就等了一会儿。

外公还教念婉打绳结。绳子要绑舵、绑帆、绑船、绑岸。念婉很感兴趣，把绳子绕来绕去，最后打了个死结。外公解了很久才解开，教她丁香结、平结、八字结。念婉学不会丁香结，老打岔。外公一步一步教，绕一圈穿过去再绕一圈穿过来。念婉练了很多天才学会第一个丁香结。她把结套在舵柄上拉紧，跑了不会松。她说外公我可以帮你绑船了，周景行说可以了。

念婉把这个结拍了照片发给山区的小花。小花回信说她也在学打结，她们学校的手工课教中国结，她觉得比丁香结难。念婉说不难，比造船容易。小花问她船造到哪一步了，念婉说舵做好了。小花说快了快了。念婉说不急，慢工出细活。

晚上念婉坐在院子里抬头找外婆的星星。她找到了最亮的那一颗，指着它说外婆念婉号的舵做好了，你来掌舵好不好。星星闪了闪。念婉觉得外婆听见了，对着星星挥了挥手。外公从屋里出来问她跟谁说话，念婉说外婆。周景行也抬头看那颗星，看了一会儿，没有说什么。念婉拉外公坐下，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一起看星星。念婉问外公以前在房子里能看见星星吗，周景行说能。念婉说外公你那时候看星星想什么，周景行想了一会儿，想能看见念婉就好了。念婉说，现在看见了。周景行说嗯，看见了。

念婉闭上眼睛，靠在外公肩上，闻见他衣服上熟悉的木屑味，混着一点点桐油的香气。她听见外公的心跳，不快不慢，一下一下，像时钟。念婉号的心跳也是这样，每一下都是外公亲手钉进去的。她在念婉的舵上刻了一道新的刻痕。很小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刻的是一个“念”字。

春天外公开始着手做帆。布是周明远买的，白色的，棉麻混纺，挺括又厚实。外公把布铺在地上量了又量，拿画粉画线。念婉帮他按住布的一角，怕风吹跑了。外公沿着画粉线裁开，念婉拿剪刀剪，剪得有点歪。外公说没关系，帆不用太齐，风一吹就鼓起来，看不见边。念婉知道外公安慰她，但觉得外公说的也不全错。

帆的边角要折过去缝一道线，防止脱丝。外公不会缝纫，念婉也不会。林纾主动请缨，把缝纫机搬过来在院子里踩了半天。念婉在旁边看针起针落，线迹把帆边锁得牢牢的。念婉帮林纾穿针引线，穿了好几根。林纾说可以了你去做木工，念婉说想做木工也想踩缝纫机。林纾把她抱上凳子教她踩，念婉脚太短够不到踏板，林纾把缝纫机垫高了几块砖。念婉踩了一小段线歪了，拆了重踩，还是歪，不踩了，说还是木工简单。

帆做好了，桅杆还没立。外公说要先立桅杆才能挂帆。桅杆是一根很长的松木，外公一个人搬不动，丰寒州和周明远一起来帮忙，喊着号子把桅杆竖起来插进甲板的桅孔里。念婉站在远处看桅杆一点点升高，从水平变成垂直，最后直直地立着，像一棵拔地而起的树。她拍拍手说念婉号终于有骨头了！桅杆是念婉号的脊梁，外公的脊梁也直直的，念婉的也要直直的。

系帆绳的那天来了很多人。小月、小树、林纾、丰寒城都到了。外公爬到梯子上绑帆的上角，念婉在下边拉绳子的另一头，把帆扯平。她拉一下外公紧一下，配合着帆渐渐展开。白帆在阳光下亮得刺眼，她后退几步看整面帆，觉得自己站在一艘真正的船上，甲板在脚下，风在耳边，海在远方。

念婉号站在院子里，骨架有了、船底有了、舵有了、桅杆有了、帆有了。外公念婉号什么时候下水。周景行说快了，等桐油第三遍刷完。念婉问桐油什么时候刷完，周景行说这周末。念婉在心里倒计时，还有五天，五天念婉号就能沾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