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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5章 船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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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婉号一天天成形。龙骨笔直地躺在地上,肋骨一根根立起来,像大鱼的骨架。外公说肋骨是船的支撑,没有它们船就会塌。念婉摸了摸最粗那根肋骨,樟木的,纹理很密,闻起来有淡淡的药香。外公在上面刻了“2025年夏·念婉号”,念婉也拿刻刀在另一根肋骨上刻了自己的名字,歪歪扭扭的,但外公说刻得好,刻在船里就不会掉了。

造船到了最吃力的阶段。每根肋骨都要精确地贴合龙骨,差一毫米都不行。外公反复测量,用刨子修整,念婉在旁边递工具,递墨斗,递铅笔。外公蹲久了腿麻,念婉给他搬小板凳。外公喝水的杯子是念婉用边角料做的小木杯,不太圆,也不防漏,外公却用得欢喜,说木头杯子喝水甜。念婉自己尝了一口,就是水的味儿,她没戳穿。

六月,学校办了一场家长开放日,邀请家长们来校听课。念婉问外公去不去,周景行说去。那天他穿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,头发梳整齐,念婉帮他检查衣领有没有翻好。走在路上,念婉牵着外公的手,走得比平时还神气。

教室里外公坐在念婉旁边,课桌有点小,他腿长,蜷着念婉偷偷笑。数学课老师出了一道应用题,念婉举手回答,声音很响亮。外公在下面微微点头。语文课念婉朗诵了自己写的作文《我的外公》,全班鸦雀无声。她念到外公在里面学会木工,念到外公做的木桂花,念到外公凌晨磨刀。最后一句她改了,说“外公的手很粗,但他刻出来的小鹿眼睛很亮,亮得能看见我。”念完了,外公低下头,有同学问念婉你外公怎么哭了。念婉说外公没哭,外公眼睛进沙子了。教室里没有沙子,但没有人拆穿。

课后老师请外公上台讲几句。他站上去,手没地方放,握了握讲台边。他嗓子发紧,说话很慢,每个字像用刻刀雕出来的。“谢谢老师,谢谢同学们,谢谢念婉。”他鞠了一个躬,很深很深,白发在日光灯下格外亮。同学们鼓起掌来。

那次开放日后,外公在念婉班级里出了名。常有同学问念婉你外公还会做什么,念婉说会造船。全班都惊了。“船?能下水的船?”念婉说能,还没造完,造好了请大家去坐。同学们将信将疑,念婉不解释。外公造的船一定能下水,她信就够了。

七月中旬,船肋全部立起来了。念婉站在龙骨一端,视线顺着肋骨延伸,看见船的轮廓——尖尖的船头,宽宽的船身,圆润的船尾。她走过每一根肋骨,用手心摸过去,木头很烫,被夏天太阳晒了一上午。外公说等船底铺好就能下水了。念婉问还要多久,外公说年底。念婉数了数手指,还有好几个月,她说外公快点,周景行说快了,再等等。

念婉拉外公坐在树荫下休息,跑去屋里端了两杯凉茶。外公喝了一口,念婉问他好不好喝,周景行说好喝,念婉泡的都甜。念婉说只放了茶叶没放糖,周景行说念婉放的茶叶本身就比糖甜。念婉高兴了,也喝了一口,苦的,她皱皱眉头咽下去,说外公骗人。外公笑了。

念婉开始学会用刨子了。外公教她调刨刃,刀刃露出来一点点,推几下试刨花。念婉力气小,推不太动,外公教她身体重心往前压,用体重帮忙。她试了几回,刨花卷出来了,薄薄的,像纸。念婉把它展开,有一尺多长,完完整整没有断。她举着刨花在阳光下看,能透过光,纹理一条一条的,像地图上的河流。“外公,这上面有水路。”周景行说那是木头小时候喝水的路。念婉把刨花夹在本子里,旁边注着日期。这木头活过,念婉用外公的刨子把它的记忆引出来。她留着,等木头老得忘了自己喝过水时提醒它。

八月山区的小花寄来一封信,信封鼓鼓囊囊的,塞了东西。念婉拆开,里面是一包野桂花干,颜色深金黄,比城里卖的暗一些,香气却浓很多。花瓣小小的,缩成团,开水一泡就慢慢展开,像睡醒了。小花说这是在深山老林一棵野桂花树上采的,树很高,她爬上去,坐在树杈上摘了一上午。念婉把野桂花分出一半给外公泡茶,“外公,小花姐姐采的,野的,香。”周景行泡了一杯,茶汤金黄,念婉尝了一口,有山野的味道,苦中带甜。外公闭着眼睛品了半天,说真香,我尝到山风泥土和太阳。念婉不知道他是不是真能尝出这些,但她觉得好厉害。

念婉用剩下的小花寄来的野桂花做了一瓶桂花蜜,一层桂花一层糖,密封在玻璃瓶里放在窗台上。每天太阳晒,糖慢慢化了,桂花浮上来。念婉摇一摇,桂花又沉下去。她跟外公说等桂花蜜酿好了给小花寄过去。周景行说好,念婉记得给叔叔也留两勺,周明远的咖啡馆用得着。念婉又往瓶子里加了些桂花,把瓶子塞得更满了。

九月开学,念婉升了五年级。换了教室在四楼,窗户能看见更远的地方。她指着东北方向跟同桌说那边是山区的方向,小花在那里种桂花树。同桌看了看说能看见山吗?念婉说看不见,但空气往那边吹,桂花香会飘过来。同桌吸了吸鼻子说没有香。念婉说你要用心闻,同桌用心闻,还是没闻到。念婉不理他了,有些人的心关着,闻不见。

外公开学那天骑电动车送念婉到校门口。念婉跳下来把书包背好。“外公你回去吧,造船。”周景行说明天来接你。念婉走了几步回头,外公还停在原地,电动车没熄火,看着她。她挥挥手走进校门。她知道外公要等到看不见她才走,每次都这样。她没回头,但她知道那道目光一直在,暖暖的,像秋天早上的太阳。

外公的生日在九月下旬。念婉一直记得,比谁都记得。那天她早早起来,跟外公说晚上要给他庆祝,外公说不用,念婉说要用。她很早就跟林纾约好了一起做蛋糕。放学后她没直接回家,先去了丰家,跟林纾一起和面、打蛋、烤蛋糕。念婉打蛋手法已经很熟练了,单手磕开,蛋壳对半掰。蛋白蛋黄分开,蛋黄加糖搅拌,蛋白打发到硬性发泡,念婉胳膊都酸了举不动打蛋器,林纾帮她收尾。

蛋糕烤好晾凉。念婉抹奶油,抹得不太平,凸一块凹一块。她用外公刻的木花模具在奶油上压出一朵朵桂花,再用牙签蘸巧克力酱写了“外公生日快乐”。她捧着蛋糕盒子小心翼翼地走回家,一路上怕颠簸,走得极慢,比外公骑车还慢。

回到家她把蛋糕端到外公面前,周景行愣了一下。“念婉,你做的?”“念婉和舅妈一起做的。外公你吹蜡烛。”她插了六根蜡烛,代表外公六十几岁。外公深吸一口气,吹灭了三根,又吹灭了两根,最后一根试了好几次才灭。念婉说外公你肺活量不够了,周景行说老了。念婉说没老,蜡烛太难吹了,明天买根细的。外公笑了,念婉切了一大块给他,奶油沾在白胡茬上,念婉拿纸巾帮他擦。“外公,许愿了吗?”外公说许了。念婉问是什么,外公不说,念婉猜是跟念婉号有关,外公没答。她没追问,心愿说出来就不灵了,她懂。

那天晚上念婉写了一封信,不是给小花不是给小月,是给外婆的。她写在纸上,信封没写地址,不知道寄到哪里。她把信叠成纸船放在院子里桂花树下。“外婆,外公过生日了。他六十三岁,念婉给他做了蛋糕。他许了一个愿,不说。念婉猜是跟念婉号有关。外婆你听见了帮他实现。念婉。”她蹲在树下等了一会儿,风把纸船吹动了,转了一圈。念婉觉得外婆收到了,把纸船收起来,放回铁盒。

秋天深处外公的造船速度慢了下来。木料用完了,新买的还在路上。外公没有闲着,他把已经做好的船肋磨了一遍又一遍。念婉也拿砂纸帮着磨,两人坐在船骨架两边,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碎成一片银。念婉磨着磨着感叹造船真累。外公停了手抬头看月亮。造船比他以前做的任何事都难,但他高兴,因为造的是念婉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