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舵手

丰寒州送了一艘遥控帆船，可以在水上开。他带念婉去公园的河边，把帆船放在水里，教她怎么遥控。船开得很快，比外公雕的木船快多了，但念婉不太喜欢。她说：“外公的船慢，但外公雕的。外公的手摸了木头，木头就有外公的温度。这个船快，但没有外公。”她玩了一会儿，收起来，回家抱着外公的木船。

那天晚上，客人们都走了。念婉洗完澡，穿上睡衣，爬到小床上。她把外公送的那艘大木船放在枕头边，把小木船放在床头柜上，把纸船排成一排，放在窗台上。她躺下来，看着那些船，闭上眼睛。她梦见自己坐在外公雕的那艘木船里，外公坐在她旁边。船在水上漂，慢慢地，稳稳的。水很清，看得见底下的石头和小鱼。两岸种满了桂花树，满树金黄，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。她伸出头，闻了闻，很香。外公说：“念婉，这条河叫思念河。你一想我，船就往我这边走。我一想你，船就往你那边走。我们想得越多，船就走得越快。”念婉说：“念婉天天想。外公也天天想。”船走得很快，快得像是要飞起来。

念婉醒来的时候，枕头边有一小片木屑。桂花的，薄薄的，卷曲着。她拿起来，对着光看，觉得像是从某只船上掉下来的。她把它放在铁盒子里，和那些信、画、船放在一起。她不知道这是外公雕船时飘到她梦里来的，还是昨天晚上有船真的开了。她不知道，也不用知道。存在就是存在，从哪里来的，不重要。

五岁生日后的第一天，念婉收到了一封监狱寄来的厚厚的信。打开来，是一沓图纸。外公画了一艘大船的设计图，船头是桂花树的样子，船尾是一个花园。船舱里有书房、画室、音乐室，甲板上有一棵真正的桂花树，种在大木桶里。图纸画得很精细，尺寸都标着，花了几个月才画完。信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：“念婉，这是外公出来以后要给你做的船。真的船，能下水的船。你等着。外公学会了做小木船，学会了做大船的图纸，下一步就学做大木船。学好了，做好了，带你去看海。”

念婉看着那些图纸，指给沈郁欢看。“妈妈，这是念婉的房间。外公画的。这是外公的房间。这是外婆的房间。”她指着书房的窗户。“念婉在这里写信。”指着画室的窗户。“外公在这里画画。”指着音乐室的窗户。“念婉在这里听音乐盒。”她把图纸一张一张摆了一地，趴在地上看，腿翘起来，两只脚在空中晃。她看了一上午，收起来的时候小心折好，放进木盒子里，和那些船放在一起。

四年后。

念婉九岁了，上小学三年级。她会写很多字，会算乘法，会读整本的《小王子》。她每天给外公写一封信，写好几天就寄一次。外公的回信也从监狱寄来，画越来越少，字越来越多。他学会了写整句，写段落，写故事。他在信里说，他种的桂花树开花了，满树金黄，香气飘到操场上，别的犯人闻见，说想家了。他想家，也想念婉。但他不能回去，还要等。

念婉数着指头。外公又减刑了，还剩下不到三年。她九岁，再过三年，十二岁。等她小学毕业，外公就出来了。她在日历上把那一天圈了一个红圈，每天都翻，每天都看。

那天下午，学校开家长会。沈郁欢去了，念婉坐在旁边。老师让每个学生上台说说自己的理想。念婉站起来，走到讲台上，对着全班同学说：“我长大了要当造船师。造一艘大船，船头是桂花树，船尾是花园。甲板上种一棵真的桂花树。我外公会画画，会雕木头，他会帮我造。我妈妈帮我们写信，我爸爸帮我们运木头，我姐姐们帮我们加油。我们一起造一艘船，开到外公住的地方，接他出来。然后我们一起去看海。”

她说完，全班鼓掌。老师问她：“你外公住在哪里？”念婉想了想。“住在很远的地方。但他快搬回来了。我们造船接他。”老师没有再问。有些事，大人不懂，但孩子懂。孩子用最简单的话，说出了最重的承诺。

家长会结束，沈郁欢牵着念婉的手，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夕阳在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，像有人在天上系了一根巨大的红丝带。念婉看着那片光，说：“妈妈，外公那边的天也是红的吗？”沈郁欢说：“是一样的天。他抬头，也能看见红色。”念婉点了点头。“那他看见红色，就知道念婉也在看。我们一起看，就像在一起。”

她笑了，拉着妈妈的手，走回家。身后，那道光慢慢暗下去，明天还会再亮起来。她和外公都在那道光下面，一个在东，一个在西，但光连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