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福利院

活动室里渐渐热闹起来。丰寒州被几个小男孩拉着搭积木，他蹲在地上，一块一块地往上垒，垒得很高很高。一个小男孩不小心碰倒了，积木哗啦一声全塌了。丰寒州没有皱眉，没有叹气，只是笑了笑，说“再来”。周明远坐在角落里，给几个孩子读那本小熊找妈妈的故事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温柔，读到小熊终于找到妈妈的时候，一个小女孩哭了。周明远停下来，看着她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小女孩抹了抹眼泪，说“叔叔，你读得真好”。周明远的眼眶红了。

沈郁欢站在那里，看着这一切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。那些积了很久的、压了很久的、冷了很久的东西，一点一点地化了，变成水，变成泪，从眼睛里流出来。她用手背擦了擦，但擦不干净。

下午三点多，他们该走了。孩子们站在门口，挥着手，说着“叔叔再见”“阿姨再见”。小月拉着沈郁欢的手，不肯松开。

“你还会来吗？”她问。

沈郁欢蹲下来，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会的。下次来，我带你去公园玩。”

“拉钩。”

小月伸出小拇指。沈郁欢也伸出小拇指，和她勾在一起。

“拉钩上吊，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
小月笑了，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沈郁欢也笑了。她站起来，转身走出福利院。阳光落在她脸上，暖暖的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，是春天的味道。

车上，三个人又沉默了。和来时一样，没有人说话。但那种沉默和来时不一样。来时的沉默是各怀心事的沉默，是不知道要面对什么的沉默。现在的沉默是一种柔软的、温暖的、不需要用语言来填满的东西。沈郁欢开着车，看着前方的路。夕阳在西边的天际线上烧成一片橘红色，像有人在天上系了一根巨大的红丝带。

“沈郁欢。”周明远叫她的名字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，有人来看你吗？”

沈郁欢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有。但不多。来的人，大多是来挑孩子的。他们看你的长相，看你的身体，看你听不听话。挑中的，就带走。挑不中的，就留在那里。”

周明远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手里的书。那本绘本已经被翻了很多遍，边角有点卷了。

“你被挑中了吗？”

“嗯。被顾阿姨挑中了。”

“她为什么挑你？”

沈郁欢想了想。

“她说，我的眼睛里有光。”

周明远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窗外，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，看了很久。

“我母亲的眼睛里也有光。”他说，“但后来没有了。”

沈郁欢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丰寒州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，好像睡着了。但她知道他没有睡。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，像蝴蝶的翅膀。

回到江城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沈郁欢先把周明远送回住处，又把丰寒州送回丰家。车子停在门口，丰寒州没有立刻下车。他坐在后座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
“沈郁欢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小月画的那朵桂花，你带回来了吗？”

沈郁欢愣了一下。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画纸，展开。太阳，草地，房子，三个小人，两朵桂花。一朵是小的，一朵是大的。

“带回来了。”

丰寒州看着那幅画，看了很久。

“给我吧。”

沈郁欢把画递给他。他接过去，小心翼翼地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
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
“晚安。”

他下了车，走进院子。沈郁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，然后发动车子，驶入夜色里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玉坠子和那根褪了色的红丝带。玉坠子温温热热的，像一个人的心跳。红丝带蜷在她掌心里，边角起了毛，颜色已经看不见了，但它还在。

她轻轻握住它们，在心里说：顾阿姨，今天我们去福利院了。有一个叫小月的女孩，画了一朵桂花。她说，是送你的。你收到了吗？

她抬起头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像一个银色的盘子。她看着它，看了很久，然后低下头，继续开车。前方的路很长，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，像一串看不见尽头的珍珠。她开着车，在这条路上慢慢地走着，不急，不慌，不害怕。因为她知道，路的尽头，有人在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