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尘埃未定

那天从城东回来之后，丰寒州直接把硬盘交给了警方。

沈郁欢没有跟着去。她坐在丰寒州的车里，在警察局对面的街边等着。雨已经停了，天还是灰的，云层压得很低，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，拧不干，也遮不住光。警察局门口的灯亮着，白惨惨的，照在湿漉漉的台阶上，反着冷光。她看着丰寒州走进去的背影，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，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西装裤。他没有回头，一步都没有停。

她在车里等了很久。仪表盘上的时钟从下午四点跳到了六点，又从六点跳到了七点。天黑了，路灯亮了，街上的车流渐渐稀疏了。她把座椅放倒，半躺着，看着窗外。警察局门口偶尔有人进出，穿着制服，或者便衣，脚步匆匆。没有人注意到街对面这辆黑色的车，也没有人注意到车里这个等消息的人。

快八点的时候，丰寒州出来了。他的脸色比进去的时候更差了，苍白得像一张纸，但眼睛是亮的。那种亮不是兴奋，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释放出来之后的空洞。他拉开车门，坐进来，没有说话。

“怎么样？”沈郁欢问。

丰寒州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握着方向盘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，看了很久。

“戒指。”他说，“他们从录像里截了图，放大了，能看清戒指上的花纹。是一只鹰，展开翅膀的那种。他们查了，那个戒指是定制的，江城只有一家店能做。店主记得，十几年前，有一个人来定过一只这样的戒指。留的名字是——周景行。”

沈郁欢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司机呢？查到了吗？”

“查到了。姓刘，叫刘铁柱。四十七岁，跟了周景行十八年。周景行跑的那天，他也消失了。警方查了他的手机信号，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周景行的。之后就关机了，再也没有开过。”

“人能找到吗？”

丰寒州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窗外，看着警察局门口那盏白惨惨的灯，看了很久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也许能，也许不能。但至少我们知道是谁了。”

他发动车子，驶入主路。沈郁欢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盏一盏地掠过。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，一道一道的，落在她脸上，明明灭灭。她想起顾婉清日记里的那句话——“我累了。”那个扛了八年秘密的女人，那个在庙里点了八年长明灯的女人，那个在桂花树下坐了一个下午、等一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的人。她如果知道，撞倒她的人是谁，会怎么想？

车子在沈郁欢住的那条巷子口停下来。雨后的巷子很安静，青石板路上积着水，反射着路灯的光，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。墙头上的猫不在，只有几片湿透的落叶贴在青砖上。沈郁欢解开安全带，伸手去开车门。

“沈郁欢。”丰寒州叫她的名字。

她停下来，回头看他。

“今天的事，谢谢你。”

沈郁欢摇摇头。

“不用谢。不是我找到的，是赵明远。”

“但你一直在。”丰寒州说，“从开始到现在，你一直在。”

沈郁欢看着他。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，落在他脸上，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那双她看了三年的眼睛，此刻没有冷漠，没有疏离，没有透过她去看另一个女人。他看的就是她——沈郁欢。那个当了三年替身的女人，那个在董事会上站起来说“我没有退路”的女人，那个在茶室外面挡在丰寒城前面的女人，那个在车里等了他三个小时的女人。

“我会一直在。”她说。

然后她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走出去很远，她回过头。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巷口，车灯亮着，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两道光柱。她没有停下来，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
那天晚上，沈郁欢没有回住处。她去了丰家。

门开着。丰寒州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茶已经凉了，他没有喝。他看见沈郁欢，愣了一下，然后让开身。

“进来吧。”

客厅里，丰寒城和林纾也在。丰寒城坐在沙发上，腿上盖着一条毯子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没有在看。林纾坐在他旁边，手里织着什么东西，那是一条深蓝色的围巾，已经织了很长了。他们看见沈郁欢进来，都抬起头。

“郁欢来了。”丰寒城说，“坐。”

沈郁欢在他们对面坐下。丰寒州坐在她旁边，隔着一个人的距离，不远不近。

“今天找到赵明远了。”沈郁欢说，“他把录像交给了警方。撞倒顾阿姨的人，是周景行的司机，姓刘，叫刘铁柱。跟了周景行十八年。”

客厅里安静了下来。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。丰寒城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还是很瘦，青筋凸起，手腕上那圈疤痕已经淡了很多，几乎看不见了。

“刘铁柱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声音很轻，“我见过他。他给周景行开车，有时候会来茶室送东西。有一次，门开着，我看见他了。他戴着帽子，低着头，没有看我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看着沈郁欢。

“是他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