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 第152章
他向前倾了倾身子,压低嗓音:“营造之事不难办,只是银钱方面……”
话未说尽,尾音消散在空气里。
“陛下不是吩咐户部拨银了吗?”
朱弘林眉头微皱。
“户部那边……”
李国辅摇了摇头,嘴角泛起一丝苦笑,“郭尚书说这笔款项未曾列入预算,至今连半枚铜板都未拨下。”
“那市集已用的银两从何而来?”
“是苏公公从内府暂借的。”
“为何不早告知我?”
“原想着再去郭尚书那儿周旋几回,哪知道……”
李国辅话未说完,便见对面的人霍然起身。
木案被手掌击出闷响。
朱弘林素来温和,此刻却压不住心头火气。”好个郭允厚!”
他声音发沉,“难怪陛下说他半文不舍!此人现在可在衙中?”
“在,我刚从户部回来。”
“走。”
朱弘林已转身向外,“随我去见见这位尚书大人。”
户部衙署的门槛被靴底踏过时,惊起了檐下栖着的灰鸽。
朱弘林跨进院内,目光扫过两旁愕然的官吏,径直朝里喝道:“郭允厚何在?”
他确实动了怒。
市集诸事方才步入正轨,偏在此刻被人扼住要害——任谁都无法平静。
衙内众人面面相觑。
这是哪来的狂徒?竟敢在此处高声呼喝部堂大人的名讳?
廨房内,郭允厚正执笔批阅文书。
外头的喧哗传进来,他笔尖一顿,抬眼看向门边侍立的小厮:“何人在外喧闹?”
小厮尚未应答,一名书吏已匆匆闯入,喘着气禀报:“大人,宗人令朱大人到了,正唤您出去相见。”
郭允厚眉梢微动,随即浮起笑意。”既然如此,”
他搁下笔,理了理袍袖,“便去迎一迎朱大人罢。”
两人在院中照面时,郭允厚脸上仍带着那抹笑。
朱弘林盯着他,语气冷硬:“郭部堂真是公务繁忙。”
“朱大人哪里话。”
郭允厚上前两步,伸手挽住对方手臂,“有事进屋细谈,何必在此惊扰众人?”
朱弘林任他拉着往廨房走去。
今日终究是为银钱而来,不宜当场撕破脸面。
门扇在身后合拢,发出沉闷的轻响。
郭允厚提起温在炭炉上的陶壶,澄澈的水线注入两只青瓷茶盏,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对面两人的面容。
他将茶盏轻轻推过去,脸上堆起惯常的笑意:“二位冒雪前来,想必是为了那处市集的事。”
李国辅没有碰那茶盏,只是侧过脸,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,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:“郭大人心里跟明镜似的,何必多此一问。”
“难处是实实在在的。”
郭允厚撩起袍角坐下,眉心拧出几道深刻的沟壑,声音里浸满了无可奈何的涩意,“户部的库房,如今怕是连老鼠都不愿光顾了。
空的。”
朱弘林的手指在冰凉的盏壁上收紧,指节泛出青白色。
他抬起眼,目光沉甸甸地压过去:“陛下的旨意,莫非就要搁置?那处市集,还建不建了?”
郭允厚只是摇头,那愁苦的神情仿佛刻在了脸上,纹丝不动。”朱大人,您这是为难下官了。
前些日子,李公公不是已经从内府支借过一笔了么?依下官看,不如……再去寻苏公公商议商议?”
* * *
“荒谬!”
椅子腿猛地刮过地面,发出刺耳的锐响。
朱弘林倏然站起,身形带起一股微寒的风。
他盯着依旧安坐的郭允厚,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:“郭部堂,户部当真一文钱也拿不出?”
多年的户部掌印生涯,早已将郭允厚打磨得滑不沾手。
对面喷薄的怒意,于他而言,不过是拂过石像的一阵微风。
他甚至连坐姿都未曾改变,语气依旧温和得近乎圆融:“不是不愿,实是不能。
朱大人明鉴。”
硬碰硬看来是行不通了。
朱弘林胸膛起伏几下,强压下那股直冲头顶的燥热,声音放缓了些许,带上几分近乎恳切的意味:“郭大人,权当是帮衬同僚,先拨付一部分应急,如何?”
“或许……”
郭允厚沉吟片刻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,“可请内府先行垫付?待秋税收讫,户部定然如数奉还。
此法,朱大人以为可否?”
看着眼前这张油盐不进、始终挂着和气生财般笑容的脸,朱弘林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,咽不下,吐不出。
他沉默了片刻,终于从喉间逼出一句:“好。
郭部堂,但愿他日,您不会为今日的决定懊悔。”
说罢,他不再多言,朝身侧的李国辅略一颔首,转身便向房门走去。
木门被拉开,屋外凛冽的空气涌入。
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迈过门槛时,身后传来郭允厚那不高不低、依旧平稳的声音:“朱大人,得空常来坐坐。”
朱弘林脚步未停,只从鼻息间送出一声短促的冷哼,身影迅速没入廊道渐深的阴影里。
脚步声远去,直至消失。
侧间的帘子一动,户部左侍郎孙居相闪身进来,脸上带着未散的忧色,压低了嗓音:“部堂,宗人令他……该不会径直往宫里去了吧?”
“他不会。”
郭允厚端起自己那盏已温凉的茶,啜了一口,神色淡然,“打过几次交道,年轻人,面皮薄。
背后递话告状的事,他做不出来。”
孙居相走到桌边,自顾自拎起壶给自己也倒了一盏,嘴里劝道:“要卑职说,大人您批了便是,何苦闹得这般僵?”
“说得轻巧。”
郭允厚斜睨他一眼,没好气地道,“你怎不批?”
孙居相脸上掠过一丝尴尬,干笑两声:“这个……卑职不是拿捏不准分寸么。”
“哼!”
郭允厚将茶盏往桌上一顿,“钱粮度支,本就是你左侍郎分内之责。
你不想得罪人,便将这烫手的山芋全推到本官案头,当本官糊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