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第57章

朱由检从鼻子里哼出一缕气：“讲。”

郭允厚脸上堆起笑容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：“皇上，京营那边已经开始清点军田了。

臣斗胆问一句，这些清出来的田地，是直接归入户部册籍，还是分给那些没有土地的军户？”

朱由检抬起眼皮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。

那眼神里带着审视。”你的意思呢？”

“陛下之前提过，皇庄的土地可以划给军户。”

郭允厚搓了搓手，“臣就想着，这些军田是不是该收归朝廷统一调度。”

一股火气猛地窜上心头。

朱由检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。

哦，你自己手里明明有地，却不肯往外拿，眼睛只盯着朕的私产不放？

“郭部堂，”

他的声音沉了下去，“朕记得朕说过，若是土地不够，朕再从皇庄里拨出一部分补给军户。

这话你没忘吧？”

郭允厚立刻摇头，动作快得像被烫着。”不，不，陛下，您当初的原话不是这样。

您只说可以把皇庄的地分给无地军户，可没说先分军田、不够再补的事。”

朱由检一愣。

记忆里的画面模糊地闪过——自己当时似乎真的没提那个顺序。

一股被戳破的羞恼涌了上来。”郭允厚，”

他的语气变得尖锐，“朕问你，你要这么多土地做什么用？”

“陛下明鉴！臣冤枉！”

郭允厚扑通一声跪了下去，声音里带着急切的颤抖，“这地不是臣要，是给朝廷用的！京城外头现在聚着多少流民，陛下您是知道的。

眼看就要开春了，臣想着，把这些收上来的军田租给他们耕种，既安顿了人，又能收些租子充入国库。”

这话让朱由检胸口的火气消了些。

他盯着地上那个微微发抖的身影。

郭老抠虽然处处算计，但在这种关乎民生的大事上，倒确实不曾含糊过。

既然是为公事，他的语气缓和了几分。”你打算收他们几成租？”

“臣初步定的是三成。”

“两成吧。”

朱由检打断他，“收太多，他们活不下去。”

“臣遵旨。”

郭允厚抬起头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，“那……陛下的皇庄……”

朱由检叹了口气，挥了挥手。”朕准了。

稍后朕会让王承恩去户部找你办手续。”

“还请陛下能快些。”

郭允厚没有立刻起身，反而往前挪了半步，“春耕不等人，耽误一天就少一天的收成。”

“朕知道了。”

朱由检有些不耐，“你先退下吧。”

地上的人却没动。

朱由检的眉头拧了起来，声音陡然严厉：“还有什么事？”

郭允厚抬起脸，那张脸上写满了为难。”陛下，地是有了……可种子呢？耕牛呢？还有他们眼下的口粮……这些都还没有着落。”

砰！

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，震得笔架上的毛笔跳了跳。”你户部就什么都拿不出来吗？！”

朱由检的声音里压着怒意，“那朕要你这个户部尚书有何用？！”

郭允厚整个人伏了下去，额头几乎贴到冰凉的地砖。”臣无能……请陛下恕罪！”

殿内静了片刻。

朱由检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，胸口起伏了几下。

他知道，如今这大明的家不好当，国库里能掏出来的银子实在有限。

“罢了！”

他终于开口，声音里带着疲惫，“这笔钱，朕来出。

现在，你可以走了吗？”

“臣谢陛下隆恩！”

郭允厚这才爬起来，后退着退出殿外，“臣告退！”

殿门轻轻合上。

朱由检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，那股被算计的憋闷感又涌了上来。

他咬着牙，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低骂：

“郭允厚……你这老滑头！”

天色已沉，檐角的风铃在暮色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朱由检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，对身侧的王承恩吩咐了一句。

轿辇停在宫院前时，里头传出的笑语已经漫到了石阶上。

掀帘进去，张嫣、阎嫚儿、田秀英竟都在殿中。

还未站定，一个身影便扑过来拽住了他的袖子，声音又脆又亮：“皇兄忙完了？”

他这才认出是乐安公主朱徽媞。

指尖下意识地刮过对方鼻梁，话已脱口而出：“今日怎么舍得进宫？不陪着驸马了？”

说完自己却微微一怔——这动作太过熟稔，仿佛做过千百遍。

少女捂着鼻子跺脚：“都嫁人了，皇兄还这样！”

张嫣的声音从旁传来：“陛下劳累整日，乐安莫再缠着了。”

他在周皇后身旁坐下，扫过众人：“可用过膳了？”

“尚未。”

周皇后温声应道，“乐安难得入宫，吩咐尚膳监添了几道她爱的菜色，应当快备妥了。”

话音才落，一行宫女捧着食盒鱼贯而入。

膳堂里烛火通明。

他正要唤众人落座，却瞥见朱徽媞扯着周皇后的袖角低声说着什么。

“有话待膳后再说。”

他转身打断。

两人这才分开入席。

碗箸撤去后，茶盏端了上来。

朱徽媞仍坐着不动，他抿了口茶，忽然笑道：“莫非今夜要宿在宫里？让巩永固守着空院子？”

粉拳捶在他肩头，少女耳根泛红：“皇兄尽胡说！”

满屋顿时漾开低笑。

待笑声歇了，他放下茶盏，目光落在妹妹脸上：“说吧，今日进宫究竟为何？朕可不信你专程来瞧我们。”

朱徽媞偷眼去瞧周皇后，后者垂眸拨着茶沫，并不接她的视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