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偶遇故人

出了黑风口，眼前豁然开朗，官道两边又变成了开阔的雪地，他才把手抽出来，重新攥住缰绳。

“驾。”他抖了一下缰绳，骡子加快了步子。

县城不大，一条主街，两排门市房，街面上扫过雪，可扫得不干净，底下一层冰碴子，走上去“嘎吱嘎吱”响。李默赶着骡子车进了城，先找自由市场。自由市场在城东头，一片空地上搭了几个棚子，卖菜卖肉卖山货的都在这儿扎堆。

他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，市场上人不少，吵吵嚷嚷的。李默把车停在一个空位上，跳下车辕，把盖在货上的苞米秸子扒拉到一边，露出三只宰好的狍子和那只活的母狍子。野鸡和兔子他单独搁在一个麻袋里，没往外拿。

旁边几个小贩缩着脖子蹲在摊后头，有人问价才抬一下头，跟做贼似的。李默不惯着这个，扯开嗓子就喊:“狍子肉！新鲜狍子肉！不要肉票！四块钱一块！”

这一嗓子把半条街的人都惊动了。

“狍子肉？哪儿呢哪儿呢？”

“四块钱一块，多大一块？”

人群“呼啦”围上来一圈，有人伸手去摸狍子肉，翻来覆去地看。李默从车上抄起一把刀，把一只宰好的狍子卸成几大块，拎起一块后腿肉在手里掂了掂。

“就这么大，四斤多，四块钱。你上哪儿找这价去，供销社的猪肉还一块二一斤呢，还得要肉票。我这狍子肉野生的，炖出来喷香，不要票，四块钱一块，划算不划算你们自个儿算。”

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挤到前头，掏出一张五块的票子递过来:“给我来一块。”

李默接过钱，从兜里掏出一块零钱找回去，把一块后腿肉用草绳拴了递过去。中年人拎着肉走了，旁边的人看他真买了，也不犹豫了，你一块我一块，三只狍子卸下来的肉不到半个时辰就卖出去大半。

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挤了进来，他没看肉，盯着车上那只活狍子看。母狍子后腿上的伤已经结痂了，趴在那儿喘气，眼睛圆溜溜的，看着倒是精神。

“这活的咋卖。”年轻人问。

李默看了他一眼:“你要活的干啥。”

年轻人笑了笑，没接话。李默心里头明白了，这种人不缺钱，买活狍子要么是送人，要么是养着玩。送礼的话，活的比死的值钱多了，送到领导家院子里一拴，比拎两斤猪肉体面一百倍。

“一百块。”

周围的小贩和顾客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一百块，国营厂一把手一个月工资也就这个数。旁边一个老头“啧啧”了两声，小声嘀咕:“一个狍子要一百，这不是抢钱嘛。”

年轻人没还价，从兜里掏出一沓大团结，数了十张递过来。

“帮我送到东大街县府家属院十号，就说是王峰送来的。”

李默接过钱，数了一遍，塞进里头衣服的口袋里，拍了拍。“成，等我把剩下的肉卖了，顺道给你送过去。”

年轻人摆了摆手，转身走了。旁边那个老头嘴张着半天没合上，看李默的眼神都不一样了。

剩下的狍子肉又卖了几块，最后剩下几块，李默不卖了。他看见旁边卖烟叶的一个老大爷，地上铺着块塑料布，上头堆着一堆黄灿灿的关东烟叶，闻着就冲。

“大爷，你这烟叶咋卖。”

老大爷抬起头，一张老脸皱得像核桃皮:“八毛一斤。”

“我拿三块狍子肉，跟你换二十五斤烟叶，干不干。”

老大爷愣了一下，凑过来看了看那狍子肉，翻来覆去瞅了半天，又闻了闻。“这肉新不新。”

“昨晚上刚宰的，你看这颜色，红白分明，要不新鲜你拿刀砍我。”

老大爷被他逗笑了，掂了掂肉的分量，点了点头。李默从他摊上装了满满一袋子烟叶，足有二十五六斤，扛到车上放好。老大爷把三块肉收进筐里，嘴里念叨着:“这回去姑爷家，有东西拿出手了。”

李默把剩下的野鸡和兔子也从麻袋里掏出来，野鸡两只，兔子一只，已经被李山处理干净，现在冻得硬邦邦的。刚摆出来，一个穿蓝布棉袄的中年妇女一把抓过去，连价都没还，两块钱一只野鸡，一块五一只兔子，五块五毛钱全包圆了。

李默把钱收好，心里头默算了一笔账。狍子肉卖了将近八十块，活狍子一百块，野鸡兔子五块五，这一趟野味进账一百八十五块五。刨去成本，不对，这玩意儿没成本，就是力气和子弹钱。一百八十五块五，他一天就挣出来了。

他把钱仔细数了一遍，塞进里头衣服的口袋里，按了按，硬邦邦的，踏实。